掌声送给社会泥

♪泥煤喜欢小蜘蛛♪

锦鲤抄

*首先感谢一下录音太太授权 @忘却录音 ,她的双龙组手书《六兆年零一夜》真的是神作啊,看完后特别激动,所以联系太太要了授权希望根据手书剧情改编成一篇文,太太不仅同意了还很细心地补充了一些设定细节。不过这里传递一下录音太太的原话:因为看了很多其他评论我觉得好多人的脑洞也符合这个手书可以代入,可以相爱相杀也可以看做是守护,因为有荒眼睛的那段回忆杀很多人理解为预知能力,这就是另一种结局了。所以尽量避免官方盖章,大家按照自己的理解来就好。

所以这篇文也仅仅代表我自己的理解,并不是这个手书原本的固定剧情。太太这个手书真的特别好,大家快去B站看啊!

*然后感谢一下狸阿仔Fyy太太,LOFTER上实在没有找到她,所以微博艾特了(相反我没有找到录音太太的微博....)本文也参考了她原先提过的一个脑洞,为了不剧透我这里就不说了,有兴趣的可以去翻翻她的微博,是很有创意但是又很合理的设定呢~十分感谢太太提供思路。

*最后,感谢所有喜欢吃双龙组的小伙伴,包括游戏里偶然碰到的这位 @一月二十日大寒 www能够一起吃双龙真是太好了,还有每天辛勤运粮的主页君也辛苦啦。白嫖这么久也是时候为组织做点贡献了,所以贡献这篇文,全篇1w6,开头少量血腥描写,人物ooc,所以看文的大家也辛苦啦。

 

 

 

 

 

                                    

 

 

 

他未曾安眠。

 

 

很多个安顿了大地一切人烟的黑夜里,他会从噩梦中睁开眼睛,从一孔窥视着世间。

他睁眼看着。几何形状的天空,不规则的海洋,还有生物:昆虫,走兽,飞禽,人。

“啧。”他习惯性地皱了一下形状好看的眉,起身拍了衣服下摆的尘土。没有路标,这个荒野并不对生人友好,夜黑的刺眼,但是他能看到天上的星辰 ,那是比什么都好使的导向。

 

午夜的时候,按照老规矩,是狂欢的鬼。彻底混沌的村子离他不过几百尺,他估摸了一下时间,就起身往北边走。走得不快,比起赶路更像是享受,仿佛地狱走向天堂,或者倒过来的方向箭头。

他是这个村子的常客,所以他表情像是做客一样愉快。门口有狗察觉到他的靠近,打算狂吠。他平起平坐的嘲讽地看着这种生物,在它狂吠出声前就断了它的咽喉。他不打算对尸体看更多的一眼,他欣赏的音乐不需要一开始就进入高潮。

 

尖刀刺进人体是怎样的触感?

 

 

他不知道,因为他直接用手。手指插进胸膛,击碎左肋骨时那种坚硬的触感让他惊奇不已,难得人类这种脆弱的生物也还是有坚硬的部位的。喷出来的血是狂乱的,像好不容易放假的孩子,嗤嗤的往外飞跑,挽留不住它们的主人落地成就一个痛苦的表情,身体弯曲,是一个惊愕的问号。

他在想,人类的心脏里流窜的血液,比人心要温热的多。

 

 

 

 

 

樱流

 

 

 

 

荒川之主一向不喜欢固定的作息被打乱,何况是被一个偶然收留进来的不速之客扰了清净。他不耐烦地坐起身,捻住鱼的尾巴末端:“昨晚又去哪里野了?”

鱼是不能回答他的。只是甩动一下尾巴,兀自游开了。

 

上好的清晨会有鸬鹚潜入水中一跃而起,在船舱上垂死挣扎的草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潜在深渊,冷眼看着那些鱼被摔死在船上,被剥落的鳞甲沾着新鲜的血腥味落在眼前,让他回忆起昨晚的盛宴。寻思一下,他选择逆流而上。

下游的江激扬而奔放,裹挟着很多凫水时跌落在此的灵魂。

 

荒川之主的手掌上绷着一层错落的网,他的掌纹即是浩瀚荒川大大小小的主干,支流,血液在宽厚手掌下冲刷,一如荒川生生不息。荒川太过广阔,他的主人自然也不会在意自己手掌里住进一条红白相间的锦鲤。荒川之主未必知道自己手掌上有多少条细线,但是鱼知道。在南边偏东的林间,有一条小溪,它隶属于这广阔的流域,大概在中游靠近上游的地段。

 

这条溪流何其幸运,磐石转移时在一个偶然的瞬间就把它的奔头扭向了荒川,让它的生命不至于干涸在皴裂的地皮。

但是溪边某一个神明没有这么幸运。鱼从水面露出一点白色的头顶,眼睛里神明的身影是泛白的。身后那条粉色的龙喷了个粗气,绑着松垮垮的辫子的神明斜斜地靠在一棵樱花树下,迟疑地转过头来:“啊,是你。”

 

 

鱼回去的时候,径直穿过大堂,如过无人之境。荒川端着茶杯寻思这家伙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茶几另一侧端坐的大天狗也看到了,上好的锦鲤,估计一上岸会被富贵人家高价买回的那种。白底红花,刷一层银的麟,这是看得见的,眼瞳里有高傲,这也是看得见的。

 

大天狗看它游过去,转头问荒川:“哪来的?”眉头揪在一起,毫不掩饰其中的质问语气。“自己游来的。”荒川见不得大天狗皱眉的样子,像是急火攻心,眉头夹着冲动,实在不像上千年的妖怪该有的修行。

“那为什么收留他?你又不是感觉不到,这不是一条普通的......”

 

“喝茶。”

 

 

荒川语气狠了几分。大天狗瞧见荒川的脸色,知道自己是触了他的逆鳞。一向波澜不惊的荒川也是有脾性的,这是独属于他们大妖怪的权利和荣耀,见不得别人对他指手画脚,大天狗懂,也尊重。

鱼不屑地往这边转了一个无谓的角度,就又堪堪地游走了。

 

 

“他叫什么名字?”

“荒。”

“他跟你说的?不会是你自己取的吧?”

 

 

荒奋力往上浮,就看到远处渔村灯火摇曳,一片无关紧要的繁华。他眼睛死死盯着,鱼鳞收紧,那是咬牙的恨。

 

空洞的脑海里,回忆开始蓬勃地生根,一阵疯长。几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他一遍一遍碾磨前世深入骨髓的恨,绞成一股钢筋,助长着他复仇的愿望。

他原本是神子,肉身来到人世,为他们占卜,祈福,焚香,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慢慢失去了预言的能力。人类对于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当然乐意少一张吃饭的嘴。他清楚地记得海水灌进耳鼻的感觉,冰冷和绝望盘踞着大脑,他眼睛开始充血,做了无谓的挣扎,直到最后一个气泡从他的肺里面被挤出来,他才安静下来,直挺挺地沉下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知今夕为何世。

 

 

荒川深渊和所有大海一样的冰冷,荒川之主撑着头在一旁看一群小妖怪嬉闹。大天狗眼力不错,一眼看出他不是普通锦鲤;荒川也不可能不知道,至于为什么荒川还愿意收留这样一个危险的存在在自己的心腹之地,荒懒得去想了。

 

 

 

他恨得无端,他早是知道落海时起了海啸,将自己投海的人类死绝了。但是这并不能是自己每晚每晚的辗转反侧的解药。数不清的夜晚里从梦中惊醒,意识清醒了,身子是冷的,冷得彻骨,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缓了一会儿后又不冷了,心上像压着一块磐石,沉甸甸地疼,压实了,还堵了气管,不能呼吸。他发出濒死一样的哮喘般的声音,撕扯着自己的胸口和喉咙,抓出血来,却突然空气大股大股地涌进他的肺,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荒觉得这是病,心病。在尘世中缱绻了几个年头,余下了后半生的痂与切齿,需要人类的血来愈合。

 

 

 

他发觉自己的力量大不如前,预言的能力丢了,连维持人身都难,好在他也不在意一条红白锦鲤的样子。

每当回忆起曾经的事情,又看到现在人们繁荣生活的样子,他的妖力就会一阵悸动。这就理所当然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一发病的时候就出去杀人。

就杀一个,或者一家。他不贪心,也贪不起。

 

目标是早就开始观察好的。人类的命也充满铜臭味,贫苦的人连生命都是廉价的,不如地主贵族家请得了驱魔的阴阳师,自己在家里栓一条狗自欺欺人。

 

荒一开始选择这种人下手。一发病就去杀人,见血了就心安,然后回去安静地过几天,等下一次癔症发作。这是一个疗程。

 

 

日复一日,自己妖力缓慢地恢复着。他化成人形,干干净净地出去,满手沾血地回来,冲洗,然后去见水边的神明。

 

 

 

 

曾经的那段日子里,他是认识风神的。

 

那时他挨打了,从村子里悄悄跑出来,捂着肩膀的血走得生疼,顺着山坡往上面走,他看到了已经有些破败的神社。他不自觉地往里面走,穿过门口红漆的柱子,进去了就是一棵高大的樱花树。樱花树上挂着许多的祈愿,他眼睛顺着那些飘舞的纸条,往下一瞥才看到树下站了一个披着淡青色和服的人,正在抬头仰望一树繁华。

他站在那棵树下,静静地,仿佛已经站了一万年。

肃杀的风和樱花一起卷起他的衣袂和发梢,听到动静后他捋了一下额前的刘海,转头回眸。

 

 

 

惊鸿一瞥便半个余生的惊艳。

 

 

 

他和风神交集不多,以一般人类的判断,算整个认识,半个朋友,但是荒不是那些人类,他开始被抛弃的那段人生本来就暗无天日,巧地就是那时遇到一目连,于是对荒来说风神是不寻常的存在。他是唯一一个不会打骂他的人,还是会对他微笑的人。

不是渔民祈求他预告明天收获情况时努力掩饰的贪婪又狰狞的微笑,而是自然地,一边微笑一边给荒带上耳坠,并且把他搂进怀里。

 

虽然这么说不伦不类的,但是荒的感觉就是这样:他问他名字,给他漂亮的小玩意,他疼爱他。

 

 

他那时对荒说他是风神,也许和天照大神有过什么血脉,但是大相径庭的性子也使猜忌无从考证。如果他是诞于自然的妖怪,来自夏日偶然路过的一缕山谷的风,他也许会制造麻烦,像大天狗一样,刮起大风,呼啦啦,掀走房顶和庄稼。

 

但是一目连调顺风雨的那种风神,诞于人类的信仰,是人类许愿风调雨顺时,慢慢从混沌中剥离出来。荒一开始是不信的,他自知是神子,那他诞生于谁的信仰?村子里既然有了风神,为何人类又要许愿另一个神明?

 

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希望一目连能够和他多说两句,多呆一会儿的,但是还没等他搞清楚他究竟是不是货真价实的风神,不久后他就被投海了。

 

荒没想到在一个偶然的契机他能再见到他,于是他揣测着人世间一片沧海桑田,他也还活着,那他是神明就无可厚非了。

但是荒不瞎,他能清晰地看到风神瞎了。记忆中的风神是双眼完整的,十分漂亮的翡翠色。

他想问他是怎么回事,很可惜那句话没来得及在一个正确的时刻问出口。

 

 

 

 

 

荒川皱着眉头看着锦鲤。身边的金鱼姬歪着头无法理解荒川为何能盯着一条锦鲤看得如此入神。

 

 

荒川怕是容不下他了。

 

 

之后的事情证明荒川之主的预感是对的。荒自觉力量恢复得差不多了,于是展开了一次大型猎杀。人形的,身形高大,黑发在夜空中飘舞,堂而皇之的走进村门口,那里是早就摸清楚死人的规律举着火把和镰刀等着他的村民。

 

重症要下狠药。

 

妖力张开,倒下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人类和他相比实在是太弱小了,比起战争更像是单方面的凌虐。有人碰翻了谁家在村口的院子放的酒坛,随即火把也跟着栽下去,火舌一下子蹿起来,舔到人身上,又是一片惨叫。

 

荒很久没有这么舒畅过了,他觉得自己的心病顿时好了一大半,正值兴奋之余,头脑混沌得像泼了一瓢泥浆,背上就挨了一下。他趔趄了一下,倒在地,咬牙拔下了插在背上的钢铁,夜色中来不及细看,杀红了眼转过身定睛时,才如同当头一棒地清醒过来。

屠戮整个村子,闹出这么大的事,消息灵通的大妖怪当然知道了,更何况像大天狗这样本来就对他有所监视的,此刻他正张开翅膀飞在空中,作势要消灭恶鬼。

 

荒也是一时血气上涌,刚稍微恢复力量,还不是很稳定,就敢跟大天狗这样的妖怪叫嚣,也算是年少轻狂。他扔掉大天狗的钢铁之羽,站起来,面朝着他,背上血一股一股的流。

 

 

荒挥手,天上便有流星脱出夜幕,拉开一条银色的长尾,直直地向大天狗砸来,火星混着风声,十分华丽又浩大的招式。大天狗当然也不是吃素的,羽刃暴风席卷着飞沙走石,一股脑倾倒过来。

 

 

人类哪里见过妖怪打架,仿佛要把整个天地倒转过来,扭转乾坤,彻底搅得一个混沌,这个状态下连谁是来杀他们的谁是来保护他们的就不知道了,眼里只有被撕开口子的房屋和被吹走的鸡鸭猪牛,方才誓死报仇的气势早就不复存在,吓得屁滚尿流,纷纷躲起来。

 

 

一场混战下来,双方负伤不少。荒是早就听说过大天狗的名声,但是对对方的实力估计没有切身体会也是虚妄,所以说他轻敌也没错。趁大天狗正折了半只羽翼,聚拢了视野稍微休战的时候,荒捂着腹部被撕出的口子跑了。

 

恢复妖力的速度不及失血的速度快,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给他做出了不能回荒川的判断,便一头扎进水里,凭着本能向上游游去。

 

见到风神的时候他正在打盹,他并没有做好准备迎接鱼的突然来访。听见河边有水花扑腾的声音就撑开眼皮看,立马坐直了伸手去捞锦鲤。荒到了他的手里算是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就毫无顾忌地睡过去了。

 

 

醒过来时腹部还是一阵撕裂的疼,他发现不对,一个翻身坐起来,看见再简单不过的素净屋子,自己已经变成了人身。旁边打了个响鼻,他瞅了一眼,是风神那条龙,常跟在身后的粉色的那条,懒懒地盘踞在地上,吓了他一跳。

腹部裹了粗布,妖力不足以恢复伤口,估计是要修养一段时间。荒一瘸一拐地站起来扒着窗口看,周围一片寂静,杂草丛生,也是凄凉的明显。

 

 

一圈的景色看下来都是收获的回忆。房子后面的那棵樱花,荒是记得的,自己常来见他的那条河流,估计就在房子后的不远处,他现在好像就是在一般人类居住的房间里,但是能看到门前一坡长长的阶梯。旁边两根红漆柱子已经完全腐朽了,颓坯的石灯笼看上去甚是凄凉。

 

荒有点咋舌地回忆着,寻了一圈没有看见风神他便坐下来思考自己若是之后再见他,怎么跟他解释自己的身份。

 

 

风神没有让他等太久,半把个时辰就端着装着药草的篮子推门了,一进来大眼对小眼,谁都不知道先开口,风神坐下来慢慢捣药,捣成渣滓后就裹在布上,柔声让他把原来的药拆了换新的。

 

他声音太轻了,字字句句恐怕压不死一只蝼蚁,但是荒很听话的照做。风神给他换了新的药包,就撑着头倚在桌边,眼睛半眯着打量荒。看了一会儿后还是那么轻柔地吐出一句“再睡会儿吧。”

 

荒躺了下来,心想身份的事就不了了之了,风神对此似乎并不是很感兴趣,只当他就是那条锦鲤化了妖。于是他就沉沉睡去了,又神志清醒地醒来时,风神已经出去寻药了。

 

 

说不惆怅是假的。

风神对他自我介绍:“我叫一目连。”荒实在不记得他曾经有这么一个名字,心想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但是那样温润的眸子是真真切切他记得的。

 

一目连已经记不得他了,谁知道他转世的过程中已经流走多少洪荒。一个人类何必在风神漫长的记忆中留下深刻到足以抵抗时间冲刷的印记呢?

就算一目连对荒这个名字有印象,他也知道自己模样大变了,蹿高了不止一个头,眉眼重新雕琢了一番,两张不同的脸重叠在一起,也只会让风神空余下尴尬。

 

 

在这里修养了六七天,腹部的口子已经愈合了。但是他是不愿意恢复这么快的,他是因为受伤了,被一目连捡回来的,现在伤好了,他就该走了。

 

 

荒睡不好。

 

每个晚上他就会梦到原来那些事。有时是站在悬崖上,有时是躺在礁石上。心口又是一股沉重的痛,鼻孔像是被人灌了铁水,他从海面的倒影上看到自己眼球布满血丝,鼓出一张无助的虹膜,上面行走着刀光血影。

 

他挣扎着爬起来,嘶哑地吼叫,扶着门框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跑了不到两步路就被闻声赶来的一目连拉住。一目连还披着羽织,刚惊醒拉着他的手力道不大,但是足以让荒平静下来。

 

 

夜晚是一大片一大片暧昧的黑色,让那些必要的,不必要的沉默都悉数躲进去。

荒终于揪紧了一目连的衣襟,声嘶力竭地说:“我想杀人......”他的声音颤抖又绝望。

一目连却避开他直直地目光,像是不忍心再看。他差点跪下了,脚步虚浮,像是祈求一般,绝望地撕扯着一目连的袖口:“我要杀人......”

 

 

一目连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揽了着他的背:“再睡会儿吧。”

 

 

 

 

无尽的噩梦,无尽的伤痛。

 

 

荒不愿意走。风神是个让人舒服的存在,话不多,动作轻柔,身体温暖,跟很多年前一样。他等一目连开口,要是一目连不赶他,他就赖着,就是这么不讲理。

 

 

一目连说他不用走,外表是愈合了,还有毒没清干净。来的时候血都是乌黑的,毒跟着排出去了一些,但是现在愈合了反而不好排毒。背上和四肢的伤口还好,肚子上是进了内脏,只能草药慢慢调理。

荒万没有想到大天狗的钢铁羽翼上居然针针带毒,于是更是对自己贸然行动以及大天狗为人类打抱不平而愤怒了。

 

“所以你得告诉我这伤怎么来的。知源才能治本。”一目连紧盯着他。

 

 

平时温和的人一旦眼神肃杀起来伤害力巨大,即使有一只眼睛被绷带蒙上了,就剩一簇温润的绿色。荒当然是不能说的,他记得曾经岁月里一目连待人类是极好的,拿不定他现在的态度。

 

 

 

 

一目连担心的事情还是出现了。荒躺在床上疼得满头大汗,捂着腹部被腐蚀的内脏。一目连胡乱地给他贴了几张风符,祈祷着不要有其他妖怪找上门来乘人之危,反复叮嘱几句就动身了。

 

从荒川的中游去大江山并不是很近的路程,好在一目连身为风神,最基本的驾驭风的力量还是有的。一日行千里,第二天夜晚就到达了大江山。

 

他听说惠比寿住在这附近,然而一进大江山就被满山的妖怪们盯住了。一目连自然不是吃素的货色,也懒得去裁决这些小妖怪的生死,统统缚住不能动弹,闹得凶的就用风符敲打几下,够他们缓半天的神,在一片嚷嚷声中自顾自寻找大江山鬼王。

 

 

他听说过大江山的鬼王,想象过是怎么一个可怖的样子,多半是三头六臂,身体庞大,站直了能笼罩一个山头,结果一路问路,被几个小的草妖带到森林里,见到酒吞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也是个人身,脸庞也俊,收敛了妖气,一目连现在又比不得从前,力量退化不少,感受不到什么微弱的妖气,所以他实在不相信这个男人是传说中的鬼王。

 

身边的一个白发大妖喝斥一目连不长眼睛,眼前就是名副其实的大江山鬼王酒吞童子。酒吞倒是剜他一眼,“不得无礼!茨木童子。”

 

 

茨木悻悻地退下了,酒吞的话他是向来都听的,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酒吞对一个没听说过的无名小卒这么尊敬。

 

 

鬼王自然消息灵通,他瞧了一下一目连眼睛上的绷带,又看到他身后的龙,就猜到了七八分。眼前不是什么野鬼妖魔,而是很久以前用一只眼睛为代价阻止了一场洪水的风神。酒吞也诧异,一是没想到那时的风神居然还活到现在,他可是听说从那以后人类就不信他了,失去信仰的神明是在慢慢磨掉他生命的精力。二是他大江山鬼王当得好好的,与风神没有来往,自己的地盘也与荒川附近的村子那块也是井水不犯河水,这一目连今天怎么就找到他门上来了。

 

 

酒吞想起听说过的最近村子里发生的大妖的争斗,喜欢搞事的大天狗和另一个谁,也有些臆想和揣摩。一目连一开口就询问惠比寿的下落,猜测就落实了,多半是为了那小子来的。

 

酒吞装作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交易是对等的,他需要更多有意义的物品来交换。一目连也是明眼人,知道酒吞是在套他的话,赌了一下,便一股脑的把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全倾倒出来。

 

 

鬼王显然对这桩交易很满意,一目连说到荒的身世跟他所知道的差不离。他一边倒着神酒,一边慢慢地继续套情报:“人类的肉体,预知的神力,却被抛弃......然后,丢了前世的记忆,转世成了妖怪?莫名其妙受伤到你这里——没有其他的了?”

 

一目连很诚实地直视他的眼睛,摇摇头:“没有了,或者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这小子的伤是大天狗弄的,那家伙的羽毛有剧毒,治不了,找老头子没用,只能靠自己妖力克。喝点神酒补一下兴许管用。”

 

 

一目连一下子慌了神:“和大天狗?怎么回事?”

“你不妨自己问问他,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酒吞很会看人,他一眼就知道一目连没有撒谎。他把神酒递给了一目连:“既然这样,你明明离荒川要近得多,为什么找到我这里来?”

 

 

一目连顿时闭了口,眼睛垂着,露出白皙的眉骨下的眼眶。

 

酒吞不打算逼他说,他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情报,对剩下的不感兴趣了,况且一目连另一只眼睛的事他也猜测和荒川脱不了关系,多半是当时牺牲的那只眼睛到河川主人那里去了。

 

 

鬼王不愿意,又不得不承认是出于一种同情,他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一目连撑着纤细的身子站起来道谢。他太苍白了。酒吞尊重这位风神,狼狈至此仍然有不可侵犯的尊严,对弱者强者一视同仁,要是茨木这小子能稍微学学就好了。

 

于是他淡淡地提了一句:“等那个叫荒的小子伤好了,尽量离他远点。”

 

 

一目连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酒吞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也许有事瞒着你。”

 

风神不知道酒吞还知道多少事情,他紫色的眼睛向来深不可测。一目连很快调整了自己的神色,弯腰道谢后就离开了。

 

 

 

去酒吞那里的确没错,荒川溯源到底还是跟这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酒吞是局外人,看得清,道得明。这一趟去,一目连得到的比酒吞得到的。不出多时,一目连便赶到了荒川中游的村落,那里有他破败的神社。一目连推开屋子的门,荒还在床上躺着等他,看样子没有其他妖怪过来践踏过。

 

一目连把酒吞神酒拿来,倾在碗里,怕荒一下子缓不上来,兑了不少清水。荒先是不发一言地一口气闷完一碗,然后坐在床上发呆。

一目连拍他的后背,打算给他倒第二碗,但是突然想起酒吞的话,于是放下了手,揪着荒的袖子,坐在床上,轻声问他:“你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荒却反问:“你告诉我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我就告诉你我的伤是怎么回事。”

 

一目连着实脑子空白了一瞬,已经很久人没有提过他眼睛的事情,他自己也快淡忘了,万万没想到荒会来这一句,手一抖就松开了。马上被荒反拽住,身子往前倾,一目连一下子陷入了被动的局面,瘦弱的他在荒高大的身材下身影都透着无奈。

 

 

 

一目连挣扎了一下,笑得有点牵强,“我一直都只有一只眼睛,不然为什么我叫一目连。”

 

荒的目光在他身上啃,一目连知道他不相信,于是紧抿着唇,把誓死不开口的神情端得四平八稳。荒明白一目连这方面强求不得,也识时务地绷起一张缄默的脸。

 

 

过了一会儿荒像是很累很累了一样叹口气,慢慢松开他。“你以前不是这样,你的眼睛是健全的。你以前也没告诉我你叫一目连,只说你是风神。”

 

 

字字力道不大,砸得一目连心疼,眼睛也跟着一起疼起来。他视线里的荒是他从未见过的悲伤的神色,仿佛被伤透心的人,视线直直地向他讨着救赎和原谅。

 

一目连接受不了这样真挚的目光,于是低下头:“原来你还记得我......”

 

 

如果连这些都会忘记,估计我也记不住什么美好的东西了。

荒却不愿意去斟酌重逢的寒暄之词,他嗫嚅着嘴唇,每一根眼窝的睫毛都颤抖着,四肢百骸都像受到电击一样麻木,声音都变了调:“你也......还记得......”他心跳得飞快,几近抓狂,感受着狂喜和巨大的悲切。喘了几口气,还是平息不下来。他站起身,说觉得神酒喝下去效果拔群,他现在得出去醒醒。

 

外面的晚风让他冷静了不少。荒咀嚼着自己的心理,想着原来一目连是记得他的呀,那他为什么不说呢?自己也能够更早得告诉他自己有多重视他,为什么不说呢?想去想来并没有什么结果,荒又转头进了屋,看到一目连正蜷缩在铺上,睡得安详。

 

荒给他盖了薄毯,脖子下垫个枕头,自己倒了一碗神酒就坐到一边,凝视着一目连。

 

一目连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正午了,他头疼得厉害,起来揉了一会儿太阳穴后,就起身去找荒。房子前前后后找遍了,目及之处皆是一片破败的苍凉,没有看到荒的人影。一目连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忍住头疼细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的龙也不见了。他又进屋,踩着凌乱的被褥,看到扔在角落的酒袋,里面滴酒不剩。

一目连心里一惊,暗想不好,夺门而出,顺着河流往下游跑了两步,就看到自己的龙面向下游,噗嗤噗嗤地吼叫。

 

一目连攀上它的根须,龙像是早就在等他一样,在他的催促声中腾空而起。不出一会儿就到了下游,一目连鸟瞰了一下,腿都软了。下游的村庄白茫茫的一片,水面上漂浮着人的尸体,有青壮年,也有小孩和妇女。他稳了一下心神,下降到水面上,踩着洪水四处张望四处寻找,终究是感受不到一点活物的气息。他一下子心都僵住了,不能跳动,手脚也冰冷,踉踉跄跄地在水上漫无目的地搜索,脸色惨白,水溅起来打湿了眼睛和眉毛,顺着眼角的泪一起留下来。

 

 

最后一目连噗通一下跪在水上,张着嘴,想要嚎啕大哭,喉咙却被哽住了,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一股一股地流泪,许久后才像是隐忍了很久一样,喉咙松开了,哀嚎也一下子迸发出来,曾经地风神捂着自己的右眼绝望地恸哭着。

 

 

这些都是他曾经的子民,他用一只眼睛换来他们一世安康,上天却没有给他机会让他用第二只眼睛拯救苍生。

 

 

 

一目连哀哭许久,抬起头茫然的视野里却看到荒站在不远处。一目连挣扎着站起来,趔趄地走到他面前。他仰起脸凝视着荒,声音哭哑了,就用口型吐了几个字:“是你做的?”

 

荒的眼神给了他肯定的答案。一目连又站不稳了,他身子晃了两下,眼前头晕目眩,就摔倒在荒的身下,好歹坐起来,哆哆嗦嗦地抓着他的衣角。

“为什么......为什么......”

 

荒远眺了一下,白茫茫的一片,再也没有能够能够让神明牵挂的人烟。

 

 

“为什么啊!!!”

 

涌动的洪水,苍白的天空,平息的生命,寂寥的秋天。

荒双手颤抖着抚上一目连的脸庞,指腹摩挲着他被泪水浸湿绷带的右眼。

“因为这是我生命的意义。”

 

 

一目连的龙怒吼了一声,水面炸开了千层波浪。天空渐渐聚拢了乌云,一目连眼睛慢慢被黑色濡染,额头上破了口子,流着血,妖怪的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粉色的头发也飞快褪色,变成一头银白,发梢随着色彩的褪去仿佛是在追逐一样飞速疯长着,底端伸进水里,于是被水浸成了绀青。

 

周围的气流飞速旋转着,水,草木,还有破碎的尘土,一并炸开,水流冲上触不可及的天空,又和雨一起,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水面皆是盛开的涟漪。

 

 

 

 

几百年前的风神,最后苟延残喘的生命末时,终于选择了堕妖。

 

 

 

也许在后人的传记里,并没有人能够准确记录风神堕妖时,天地为之变色,万物皆为哀鸣的情景,只留下无尽的猜测:到底是什么让他放弃了作为神明的高贵?或者又是,神放逐了他?

 

 

 

 

 

 

酒吞在一个夜晚再见到一目连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妖怪的角,和茨木相似的黑眼金瞳,长长的白发,像正值中年期的燃烧的太阳一样,妖力也极其旺盛,同样是风系的大天狗和他打起来还说不清楚谁输谁赢,酒吞自己也没有这样的自信。然而面容比起之前见他时那样虚弱无力的状态来说,现在反而形容枯槁了许多,低着头,眼窝深陷,睫毛在阴影里伸出来,投射到下眼睑上。

 

 

酒吞也不认生,自顾自走过去就坐到他身边,独自喝了一会儿。“我正来荒川的路上,远远的就感受到了这边有很强的妖力波动,一路上也是四处逃窜的小妖怪,赶过来时就只有你一个人坐在这里。”

 

酒吞呷了一口,“我可不像你们风系的妖怪一样能日行千里,赶了很久的路才到达。这期间我已经从其他妖怪那里听说了发生了什么事,也知道了正在发生什么事。”

 

“我说你啊,在执着些什么呢。”

 

一目连终于抬起了头,“保护子民是我的职责啊......”

 

 

“为什么?”

“酒吞童子,你身为一方大妖,大江山的鬼王,本来应该人类敬畏你,但据说你却对人类也十分尊敬。人类虽然渺小,寿命短暂,但是历史的主角总是他们,而不是这些叱咤风云的妖怪。你尚且懂得这个道理,更何尝我本身就诞生于人类的信仰呢?”

 

“一目连啊一目连,我该说你些什么好。有些事情聪明人都能看清,你却心甘情愿把自己演成一个糊涂人。”酒吞眯着眼睛,“我与你交情不多,也懒得去管别人的闲事,见你也只是因为顺路。但是啊,或许与烂好人呆一起我自己也会变成烂好人,姑且还是提醒你一句。”

 

酒吞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说你诞生于人类的信仰,所以守护他们就是你生命的意义,”

他低头看看默不作声的一目连:“那那个叫荒的小子呢?他诞生于何处?你理解他生命的意义吗?”

 

 

生命的意义?

 

 

一目连自己认为诞生人类信仰的自己,意义就在于守护子民,而荒呢?意义就在于杀害人类吗?

他茫然又空洞的眼神让酒吞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这样一个拒绝涉世的堕落的神明,怎么能够活到如今。

 

“去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吧,或许你就能看清楚很多东西,虽然对你这种自欺欺人的家伙更可能是当头一棒。”

 

“上次你来找我时,其实我早就盯上了荒,拜访阎魔事顺便问了他的前身后世。阎魔告诉我,荒刚离开不久,这么说你就懂了吧。”

 

 

“什么,那时......那......”一个猜想在心里生根发芽,他瞪大双目。

 

 

 

“你还蒙在鼓里的时候,他已经知晓自己的过去,如今,和未来了。”

 

“最后,顺便一提......”酒吞看向天空中的星辰。

 

 

 

他的身影在忽然变暗的视野中沉下去,一目连迷蒙地睁着湿漉漉的眼,实在没能听清他最后说的话,拼命记住了那几个音节,反复咀嚼理解,字字千钧,震颤着他的胸膛。

 

酒吞不知道离开了多久,一目连才终于感觉自己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他眼睛慢慢地明亮起来了,这个世界的颜色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已经死寂了上百年的心脏慢慢复苏过来,重新跳动起来。

 

 

他终于想起来了,和荒开战时,荒眼睛中那种深切的绝望和欣慰。

 

也想起来了,荒的心病,每次他发病的时候无力的拉着一目连的衣袖颤抖,在他用那样明亮的眼睛看向自己时自己却避开了目光。一目连本来以为是不忍心看到那么绝望的眼神,现在才明白,因为他恍惚从在那个眼神中看到过去沉淀着的自己的身影。

 

一目连也跌跌撞撞地跑起来。世界上总有神明算计不到的因果,也有神明的双眼不能看清的温柔,只是现在他懂了,祈祷着还不算太晚。

 

 

 

他凭着直觉奔跑着,他想起来了,曾经他还身为村民深深信奉的神明时,曾经有一次,因为他没能改变远方海域的气候导致渔民全部遇难。那时的自己眼含着悲伤的泪,站在神社里的樱花树下真挚的许了他神明的一生中唯一一个愿望。

 

 

一目连面颊贴上龙的角,轻柔地对它交代几句,龙发出低低的哀鸣,便腾空而起,

 

 

“最后,顺便一提......”酒吞看向天空中的星辰。

 

 

 

 

 

 

 

“荒那小子,怕是活不长了。”

 

 

 

 

 

 

 

 

 

万能又崇高的高天原之神啊,我风神竭尽一生保护我的子民,诚意天地可鉴,所以请允许我许下我唯一一个愿望:希望有预知之神诞生于此,他的眼睛比天上的星辰更明亮,能够看清世间万物,从而更好的和我一起佑护我的子民。

 

 

一目连说不清是过了多久,久到他快要忘记他曾经这个愿望时,村子里有了一个能预知一切的神子,一目连记得他叫——


“荒!”

 

 

啊,真是美丽啊。今年的樱花也谢得那么早。一目连没有想过,几百年前荒第一次见到自己时,自己也从此在他心里住进这样美丽的样子。

 

一目连一步步向他走去。为什么会回到这里呢?明明知道自己还在被他追杀,一目连要杀他保护人类,荒却又出现在了神社的樱花树下,和很多年前的一目连一样仰望着树上许许多多的愿望。

 

大概生命的尽头时,不安的人也希望溯源吧。这里是他生命开始的地方,也希望能够终结在这里。

 

 

 

 

沉默得不能更久了,荒半张的嘴唇缓缓闭上,神色也从惊讶中平复下来。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从哪里说起好呢?就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好了。

 

 

“很久很久以前......”荒意识到这是一个愚蠢的开场白,但是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就站在这里,转过头问我的名字。”

“我很想十分自然地告诉你我的名字,但是让我窘迫的是,我生来被他们叫做神子,并没有自己的名字。”

 

 

“你给我带上了耳坠,问我来自于哪里。我说,是离荒川入海口最近的那个村落那里。你摸着我的头发说:那你就叫荒好了。荒川的神子。”

 

 

“于是我有了自己的名字了。第一次。”

 

 

荒的声调放得很慢,心如止水的时候说话就会和一目连的语调极其相似,只是一目连似乎比他还多了什么。他还是一条锦鲤时,一目连也能和一条鱼絮絮叨叨了起来,然后笑道或许是因为一直守在神社里,没有见过外面世界的生灵。

 

 

 

呆得太久,如困兽犹斗。

 

 

 

一目连说的时候是平静的,荒却无端读出一份空荡荡的悲切。

 

现在他明白了,他感受到了一种绝情,绝的不仅是一目连的生命,还有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就跟现在的他一样。

 

 

“我没想到我转世之后还能再次遇到你。那时我为了治疗自己的心病开始杀人了,差点被发现,逃离的过程中遇到你。”

 

 

 

 

那时他刚犯了心病,力量虚弱,杀完人,全身燥热,正有点口渴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村民显然是有备而来,聚在一起摩拳擦掌打算捉这个杀了村子好几个青壮年的恶鬼。荒有点不知所措,在屋子里找不到水源,想到水井应该是外面的,想到去那里化成锦鲤先躲躲,结果仓皇往外逃时,早就被一群又惊又惧又恼羞成怒的村民围堵了。

他妖力爆发出来震倒几个拿着鱼叉的人,人群中打开一个缺口就往外跑,有几个胆子大的,将刀扔过来,上面洒了带着法师施了咒的水。

 

荒立刻感到了疼痛,这种感觉比起直接刺痛感官应该更接近于呕吐一样的恶心感。他遁入水中,昏头涨脑地逃。

 

逃亡更倾向于没有任何眉目的乱窜,安神定心时倒是被周遭的陌生景色吓得不轻。这一步是不见天日,两步便是柳暗花明。
拐一个弯后水中的倒影就明朗了起来,他从荡漾的水纹里捕捉到一缕白色。他跃出水面,晶亮的鱼眼里映着在河边梳洗的风神被突然溅起的水花微惊的脸庞。

 

 

“只是那时的我来不及去体会重逢的喜悦,心病折磨得我眼里只有仇恨,余下的还有上辈子无尽的谜团。”

 

 

 

一目连很安静地听他说,荒叹口气。

 

 

“我受伤后,一直待在你这里。在你离开的那几天,我去找了阎魔。”他缓慢地说,一字千钧,“我感觉自己活不长了,也知道你很虚弱,想把命渡给你。阎魔却说我这条命本身就是你的。”


“我问她如何,她却不告诉我答案,让我自己去寻找。于是你回来的那天晚上,我趁着力量恢复一些的时候,透过神之眼,终于看到你眼睛下的过去。”

 

 

荒说着说着神色就变了,他突然沉默,低头忍耐好久,猛地揪着一目连衣领,把他动作粗暴地提起来,如果一目连眼睛没有被眼泪蒙蔽,他能清晰地看见荒却是一副快要哭的痛苦样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活下来吗?在我坠崖的时候你过来了是吧,给了我风符祈祷我不会死去。我坠海的那一刹那降下了海啸,那是人类该受的神罚。”他痛苦地大吼,“我以为将我投海的人类已经死绝了,如今才知道你替他们抵御了洪水......”

“以一只眼睛的代价......”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明明是他们该得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荒慢慢地扯着一目连一起跌坐在地面上。“而那时本该死去的我,肉体却附着到你的眼睛上......”

 

 

 

一目连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仿佛在听什么天方夜谭。

 

 

 

 

“我也不会相信你的眼睛会化成灵力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才让我得以复活。可是一目连,难道我在你那里疗伤的时候你会感觉不到吗?”

“我一直,一直都在剥夺着你剩下的力量啊。”

“你为什么不赶我走呢?为什么那么心甘情愿地把剩下的命都渡给我呢?”

 

“你曾经对我说过,你是风神,诞生于人类的信仰,是许愿风调雨顺时,慢慢使你从混沌中剥离出来。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同样为神明,诞生于谁的愿望?”

 

 

 

 

“我就是诞生于你的愿望啊,一目连。”

 

 

 

“你的力量都来自于人类的信仰,而我的力量也都来自于你。在我出现后,因为有预知的能力,有着肉身,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谁都会更愿意拜我为神而不是没人看得见的你。”

 

 

人类抛弃了没有右眼的他,他赖以生存的信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这对神明来说是最残忍的事情,无能为力,虚弱地等待自己消失殆尽。一目连却出乎意料地执拗,他自己想要守护人类的愿望大于了他原本生命的阐释。荒想要改变他的信念,却失败了。

 

“所以渐渐地,失去信仰的你没了原先的力量,而跟你息息相关的我也渐渐失去了灵力,预言开始不准确。”

 

一目连堕妖的那一刹那,荒终于和自己生命的本源切断了联系,他早就知道自己即将死去的结局了。可是那又怎么样?他逼着他的风神活下来了,还终于了结了向一目连无尽索取,再用痛苦回报的人类。荒发自内心的欣慰着。

 

 

 

 

“在我被投海后,也正因为本来就诞生于你的愿望中的我,才能从你的眼睛中获得新生。在我流落到你的居所时,你明明感受到我在剥夺你的力量,因为我们本来就是相通的,但是你并没有离开我。”

“你为什么会善良到这种地步,我不理解,不理解啊,我觉得自己懂不了你啊一目连......我满心思都是你,你给我的名字,给我的耳坠,给我的一次,二次生命。但是你心里包含得太多,人群熙熙攘攘,挡住了我了......”

 

荒表现出了之前一目连看到的他发病时的姿态,背也驮着,揪着他的袖口,无力的摇晃着,只是目光里全是悲伤。

 

 

 

“你还记得你偶然许下的那个愿望吗......”

 

 

月光洒在他平滑的手臂上,流泻到他掀开的衣襟露出的胸膛上,洁白的光线细密交错,罩在肌肤上面,发出一种柔色的朦胧,几乎要让他失明。

在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的时候,一目连伸手抱住了他。荒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目连吻上他耳朵上的耳坠,在他耳边低语:

“我都记得,都记得。”

 

“名字,耳坠,那个偶然的愿望,还有曾经那些短暂的时光,我都记得。”

 

 

 

 

荒曾经以为觉得自己的力量应该来源于世间自然的——风,水,草木,动物的鸣叫,星辰。

有时候他无事在荒川底部沉浮,感受自己身边的水流潺潺,就觉得妖怪应该才是最美好最自然的存在——他们的一切来自世界的本源,他们的心于世间万物产生共鸣,所以能够自如地操控自然的万物。

 

 

但是现在荒对人类有了新的看法:原来他们的愿望,在不超出自然的束缚和人性本善时,也能透出一种纯粹晶莹的颜色——就像那双淌着初春时山尖融化了草和天空的柔水,那样绿色的眼睛一样。

 

因为一目连就是诞生于这样的愿望里啊,干净,澄澈,美好得不可方物。

太阳毫不吝啬地将鎏金色抛向星辰,风神也毫不吝啬地给予荒一整个时代的明媚。

 


他甚至觉得有点哽咽。

 

 

他原先只觉得他好,却不想在知道他的心里自己也有那么一隅之地的时候,情绪一下子泄了出来,洗刷着回忆,伤痛顺着这股热流冲走了,余下的星星点点全部都是一目连。

这么多年了,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想他想得紧,害怕未知的结果和矛盾的对立,他一直反驳着自己,一目连只是恰巧在他路过樱花树下看到的站立着的神明罢了。如果还有更多的,就是这个神明还跟他搭了话。

只是现在,他发现他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他凝视着一目连,任凭他被汗水打湿的脸庞浮动在自己的被水雾盈满的视野中,模糊后又清晰,被打湿后又被蒸干,显得既美又哀伤。

 

 

他听到一目连在呼唤他,于是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到他。

他一遍一遍地喊着,声音轻柔却竭尽全力,他听了好久才听清楚一目连喊的是什么:

“荒……荒……”

 

 

一目连觉自己的意识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他的灵魂却慢慢悠悠地沉淀下来。

他感觉自己发软,他无端地害怕起来,不由得向荒求助,希望他能给他一点自己的真实存在感。荒看懂了一目连眼里的忧惧,他怜惜地帮他扶起身体,他紧紧地捧住他的脸,让他每一寸紊乱的呼吸和呼喊都翩跹在自己的耳边。

 

仿佛新生的婴儿第一次触碰到百合花瓣,荒几乎是颤抖着虔诚地抚摸着,亲吻着他的神明。很快他感觉一目连的汗珠蒸发成水汽,灌入他的肺,他的呻吟赶跑了他残存的意识,他的颤抖覆盖过了他的心跳,他身体里每个角落都填塞着一目连身体的一部分,使得他不得不调整自己的节奏,与一目连的灵魂产生共鸣。

 

他听见若隐若现的远方河流的歌声,细草摩擦的声音,偶然掠过的一声鸟鸣。

他听见了他沉重又急促的喘息,他听见了自己不知是快乐还是绝望的一声呻吟。

他还听见了来自自己身体内部的血液奔腾声,骨骼磨合时兴奋的声音,肌肉兴致勃勃吞噬意识时的喧闹,他全部听见了。

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他已经分不清楚是来自身上的荒的力道还是天上星辰和风包裹了他的缠绵。

 

一目连感觉自己快要被巨大的浪潮淹没,他死命地抓住荒,抓住周围一切能支持他的东西,看着那浪潮席卷着嘈杂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他的身体,快乐和悲伤包裹着他。

他有点窒息,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周围的一切,但所有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耳朵里灌满了流水声,很快,或者是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又是谁的一双轻柔的手,将已经被淹没的自己托出水面。

一目连猛烈地喘息,把手伸向炽热的天空,发现自己触碰到了除他自己之外的的确确还存在着的另一个肉体,应该已经和自己融为一体了,不然他怎能如此清晰地听见和他如出一辙的心跳。

 

 

 

一目连慢慢地能够顺过气来,自我意识也渐渐地回归,恍惚中他听见荒温柔的声音说:“没关系的。”一目连却没有力气再去答话,而是攥紧了他手心里他的手。

 

凝视着臂弯中一目连沉静的脸庞,荒颇有些心疼地去吻他额角细密的汗珠,还有他化妖后重新生长出的右眼。他轻手轻脚地把他的神明扶起来,给他整理好了七零八落的衣物。

做完这一切后他突然心头涌出来了一股悲伤,那种浓浓的悲切不知道来自何处,又归于何处。

 

 

【那那个叫荒的小子呢?他诞生于何处?你理解他生命的意义吗?】

 

年幼的他和一目连并肩坐在樱花树下,树影摇曳着,透过樱花细碎花瓣中缝隙的阳光投在一目连脸上,斑驳又宁静,荒的目光从一目连泛着温和笑意的脸庞上移开,看向樱花树上吊着的那些愿望。

白色的纸条翻飞出人世间所有的美好和希冀,他那时在想,如果上天允许他也能许个愿,他会祈求什么呢?身边恬静的风神会许愿什么呢?

 

 

 

 

 

 

阎魔说他命途多舛,三世有劫。前两世是生劫,至于后一世......荒催她快说,阎魔却摇摇头。

 

【你若是诞生于人类的信仰,就会守护人类的话,诞生于你的信仰的我我生命的意义,就在于守护你啊,我深爱的神明。】

 

【只是,如果能让我也许一个愿,我唯一的希冀就是你也能守护我。】

 

 

荒醒来的时候看到了在他身边的一目连,睡颜毫无防备的样子。他突然心里有些不安,伸手去触摸他。

 

 

 

 

阎魔很不耐烦的瞧着自己指甲上的亮片,“那两个苦命鸳鸯揪着这破事缠着我不放,酒吞也问了好几次就算了,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喜欢管闲事了,荒川之主?”

“那叫荒的小子,曾经没有完全化形时是吾一直把他藏匿在荒川,自然有兴趣知道他之后的动静。”

 

“几百年前,那风神的眼睛本来应该被你吞噬了,但是那天要不是你选择没有索取风神的力量,自己元气大伤地收回洪水,把那个眼睛保留下来,那孩子也不会复活。至少转生之后不再和风神有什么联系。还不是你一时心软,成就了一出苦情戏。”

“我说你啊,怎么那时就心软了呢?”

 

 

荒川之主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他和酒吞,阎魔都活了太久,看淡人世太多事情,漫长的寿命模糊了他们对生命的阐释。只是一目连真的交出一只眼睛时他才觉得自己仿佛是太看轻世间一切了。

就像酒吞说的,和烂好人呆久了,自己也会变成烂好人吧。

 

 

 

“那风神昨晚也到我这里来了,准确地说是他的龙来了,可以联通人世和冥界传话。”阎魔慵懒地翻阅着案头的生死簿,“我跟他说,你与荒前世的性命是同一个天平的一端,今世和他是天平的两端,总得选一个。现在应该时辰已到了。”

“两个都是太执着于自己信念了,反而互相伤害。只是风神最后做出的牺牲,希望荒能够理解吧。估计风神给他续命后,他也能从那个梦魔里解脱出来,心病也治好了,不会再去滥杀无辜。”

“最后的最后,那家伙还是烂好人啊。”

 

 

荒川之主从阎魔殿出来的,罕见的没有回荒川,而是顺着记忆往上游走。从他得知他的领域附近的村子有个风神,到如今随着陆地扩大,人民的搬迁,风神的神社已经从下游变化成了中游,已经过去数百年。荒川之主凭借着自己河流曾经流过的痕迹,找到了那个破败的神社。

 

樱花树上的祈愿还在飘舞,而黑发的男人坐在树下怀抱着身体已经冰凉的风神低低啜泣着。

 

 

荒川之主便是知道,竭尽一生守护着别人的风神,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END】

 

片尾曲:锦鲤抄 - 云の泣&银临

蝉声陪伴着行云流浪

回忆开始后安静遥望远方

荒草覆没的古井枯塘

匀散一缕过往

晨曦惊扰了陌上新桑

风卷起庭前落花穿过回廊

浓墨追逐着情绪流淌

染我素衣白裳

阳光微凉琴弦微凉

风声疏狂人间仓皇

呼吸微凉心事微凉

流年匆忙对错何妨

你在尘世中辗转了千百年

却只让我看你最后一眼

火光描摹容颜燃尽了时间

别留我一人孑然一身

凋零在梦境里面

萤火虫愿将夏夜遗忘

如果终究要挥别这段时光

裙袂不经意沾了荷香

从此坠入尘网

屐齿轻踩着烛焰摇晃

所有喧嚣沉默都描在画上

从惊蛰一路走到霜降

泪水凝成诗行

灯花微凉笔锋微凉

难绘虚妄难解惆怅

梦境微凉情节微凉

迷离幻象重叠忧伤

原来诀别是因为深藏眷恋

你用轮回换我枕边月圆

我愿记忆停止在枯瘦指尖

随繁花褪色尘埃散落

渐渐地渐渐搁浅

多年之后我又梦到那天

画面遥远恍惚细雨绵绵

如果来生太远寄不到诺言

不如学着放下许多执念

以这断句残篇向岁月吊唁

老去的当年水色天边

有谁将悲欢收殓

蝉声陪伴着行云流浪

回忆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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